“此卷,”裴中则指了指那份八股,“与其他评定合格的卷子,一并封存,用印后,按例送交提学衙门覆核。流程如何,便如何走,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疏忽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按例”、“不得”几个字。
“一切,按规矩办。”
“是,学生明白。”张保生上前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卷子,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,又像是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判决。
他退后几步,转身,快步离开了内堂。
周提调还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裴中则仿佛这才注意到他,抬眼,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肃,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“周提调,卷子既已收齐评定,提调事宜便暂告段落。你也辛苦了,先下去歇着吧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却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。
周提调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:“是,下官告退。”
他退出内堂,轻轻带上门。
转身时,脸上恭谨的神情瞬间褪去,化为一片阴沉。
他朝着张保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,袖中的手慢慢攥紧。
规矩……裴中则把“规矩”抬了出来。
但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这份卷子送上去,覆核只是流程。
真正的结果,早已在裴中则提笔的那一刻,决定了大半。
周提调吸了口气,整了整官袍,迈步离开。
他得去打听打听,崇正文社那边,到底在谋划些什么。
内堂里,裴中则独自坐着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在他面前的案卷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他看着那份已被张保生捧走的八股卷在案上留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压痕,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批下的那八个红字。
法度森严,自成机杼。
这算是肯定,还是否定?是接纳,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标记?
他自己,一时竟也说不清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,贡院里的灯笼次第点亮。
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,却照不亮那些角落里的阴影。
评卷结束了。
但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他拿起案边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苦涩,滑入喉间。
门外长廊上,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笃,笃笃。
声音传得很远,在寂静的贡院上空回荡,一下,又一下,不疾不徐,仿佛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。
放榜前一日,省城府学外,想必已聚满了焦灼的人群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