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后，风转向了。入夜时还从北面吹来的干风，到了戌时忽然停了下来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截住，然后从东面重新灌过来，带着河滩方向那种潮湿的土腥气。苏晚词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，面朝东面矮墙的方向。风从她右侧吹过去，把衣摆压向左侧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，灯光从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轮廓投在台阶下方的灰砖地面上，像一道被裁剪过的纸样。

她没有去东面矮墙。她转身出了将军府侧门，沿着城墙内侧的夹道走了一段，在距离东面矮墙大约五十步处停下来。夹道两侧的墙面比主街窄得多，墙根处堆积着一些碎砖和废弃的木料。她蹲在一截断墙的阴影里，从那里可以看到东面矮墙的外侧。月光够用，能看到矮墙上那些旧砖的轮廓。矮墙的一段外墙面上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，像曾被反复触动。她没有站起来靠近，只是蹲在原地，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砖面和它下方的裂缝。

她没有数时间，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，一道人影从街对面贴墙移了过来，步伐均匀，没有停顿。那人走到矮墙下，蹲下身，把手伸向那块颜色略深的砖。苏晚词在断墙阴影里看着那个人的动作――手指按在砖面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，向内侧用力推了一下，砖块没有动。他又试了一次，力度和第一次差不多。第三次的时候，他换了一个方向，不是推，是指尖抵住砖缝向上抬了一线。砖块被抬起了一角，露出下面一个方形的凹槽。那个人从凹槽里取出了什么东西，又迅速把砖块按回原处，沿着来路退回街面，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。

苏晚词等他离开之后才从断墙后站起来，走到那块砖前蹲下。她用手抵住砖面刚才被触碰的位置，向上抬了一线，砖面被抬起后，露出里面的凹槽。槽底是空的，但有一层薄灰被擦过的痕迹。苏晚词把砖块按回原处，起身退回到将军府侧门。她穿过院子走回正厅，在条案边站定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中梳理了一遍：那人从砖下取走了一样东西。尺寸不大，扁平的，像是一封信或者一块标记物。他打开时动作迅速，没有多余停顿，可能已经提前练习过。取出东西之后，他没有检查周围，也没有清理痕迹，说明取信的位置是约定好的，而取信人并不担心有人发现这个位置被使用过。

她坐在条案前，蝉翼笺的温度没有变化，裴长渊也没有带来新的消息。她等了约两刻钟，在夜色中把目光转向东面矮墙的方向。那批货如果已经抵达，应当有人接应并转进仓库。她起身走出正厅，看到赵铁柱站在院子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东西。他走到她面前，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――一块布，叠成方胜状，和之前送信用的手法一致。苏晚词接过来，没有立刻打开，先捏了一下厚度。里面有硬物，薄片状，和那批铁器的尺寸相近。她打开布层，里面是一块铁片，大小和她在赵家老宅院中挖到的那块相近，但边缘的磨痕更浅，像刚打好不久。

赵铁柱说：“刚才有人从城墙上扔下来的。被巡夜的兵捡到。”

苏晚词把铁片翻了一面，背面刻着一道编号：后两位和一个"中"字。不是批次号，像是一组坐标。她抬眼看着赵铁柱。"扔铁片的人看见了吗？"

"没有。天色太黑，人已经不在城墙上了。"

苏晚词把铁片收进袖口，站在院中，风重新从北面吹来，比先前小了一些。有人在城墙内外同时活动，表明那批货已经进入苍梧关范围。她没有再问，也没有立刻去看城墙，只是站在原地，感受袖中那块铁片的重量，在心里把这道编号和赵家老宅的批次号并排放好。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，还需要更多的碎片来对照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