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琉璃瓦折射着细碎日光，徐明月一袭茜色罗裙款步踏入凝瑞院，银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晃出细碎流光。她唇角噙着三分笑意，未及门槛便已扬起声调：“二嫂嫂！”

徐明月说着眉眼瞬间蒙了层水雾：“璟儿的病可好些了？好好的怎会突然生病，母亲也不让人去探望……”

孙美乔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颤，茶汤在青瓷碗里荡出涟漪。眼前人杏眼含悲，朱唇却强压出向下的弧度，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：“不碍事。”

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檀木几上，釉面与桌面相撞发出清响，“弟妹今日专程过来，总不会只为问安？”

徐明月忽然破涕为笑，左手腕间金镶玉镯叮咚相碰：“今早母亲将我叫了过去，说是璟儿身体有碍，与齐家公子八字相冲，两人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，但齐家这门亲对于我们家是有益的，经母亲和二兄商议决定由礼儿替换璟儿，所以我这才厚着脸皮来找而嫂嫂。”她凑近孙美乔耳边低声道：“母亲说时间匆匆来不及准备，就先用璟儿的嫁妆应急，待来日璟儿出嫁必定补齐一份，一定一模一样的。”

孙美乔脸色一僵，昨夜丈夫那一字字一句句又涌上了心头，原来他们早有算计。

徐明月见孙美乔冷着脸不接话，忽然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，倒像是落了几滴泪：“二嫂嫂莫要怪我多嘴，”她声音放得极柔，带着几分哽咽：“我今早得知消息，急得嘴角都长泡了，就怕你心里难受。”

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，孙美乔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回廊——女儿失踪至今生死未卜，那些绫罗绸缎、金银器皿，此刻竟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。

“季嬷嬷。”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，咬牙一字一字吐出来：“你带他们去清点一下嫁妆，务必每件都清点到位，切勿让礼儿的嫁妆少了份量。”

“是，夫人。”季嬷嬷福了福身，眼神冷冽带着徐明月身后的管事婆子兰嬷嬷往洛轩院去了。

徐明月却突然抓住她的手，右手软缎衣袖滑落露出翠绿的玉镯：“二嫂嫂，你也不必过于忧心，璟儿与齐家公子婚事不成，乃是齐家没有福分，这事是他们男人和母亲的决定，我们也做不到主。”

孙美乔盯着这只镯子，这是去年她买来送给陈雪螺的做寿礼的，没想到如今却戴在徐明月的手腕上，此刻镯子在她腕间晃得刺眼，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自己的尊严。

她扯动嘴角挤出笑容：“弟妹说得是，我一介妇人，又能做什么主呢？自然是听从夫君与母亲的吩咐。”

徐明月明明兴奋得都快裂开嘴角了，却还是假模假样来安慰她，还惦记着璟儿的嫁妆，又恐自己对她心生怨怼，将这事甩给了母亲她们，她就不信徐明月从李淮礼小时候开始没有准备嫁妆。但如今这些不重要了，她胳膊也拧不过大腿，无法左右老爷他们的决定。

两人虚与委蛇地说着场面话，廊下铜漏滴答作响，将时间切割得愈发漫长。直到季嬷嬷与兰嬷嬷踩着满地树叶碎影归来，手中泛黄的宣纸在风中簌簌抖动，似在诉说无声的嘲讽。

季嬷嬷鞋头沾着些许洛轩院的尘土，恭敬呈上清单：“夫人，一应物件俱已清点。”

宣纸展开的刹那，徐明月的睫毛剧烈颤动，嘴角不受控地扬起，连刻意压制的喜悦都从眼底溢了出来。她原本以为是多了些添妆，没成想竟然有这么多。

“二嫂嫂，我替礼儿谢谢嫂嫂，才让礼儿底气十足，不至于被夫家看轻。不过二嫂嫂放心，等璟儿再寻门好亲事，我定把这嫁妆的事跟母亲好好说说，决不能让璟儿受委屈”

徐明月说话时，睫毛忽闪忽闪的，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，嘴角却总在说完话的瞬间不受控地上扬，又被她迅速压下去，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，倒像是戏台子上最蹩脚的戏子，偏偏还要装作情深意重的样子。

孙美乔上下快速的扫了一眼，幸好自己特意给璟儿准备的没有在这上面，她紧绷的后背才稍稍放松。

孙美乔随手清单随意掷回案上，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既是母亲的意思，弟妹不必客气。”

徐明月收了清单，福身时鬓边珍珠流苏晃出得意的弧线：“来日礼儿必定登门拜谢。”

待那抹茜色彻底消失在院门后，采月杏眼圆睁：“夫人，她们好生不要脸，除了金银器皿竟然还打起了庄铺的主意。”

她将兰嬷嬷百般要求、斤斤计较的模样细细道来，末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
孙美乔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，望着天空，她觉得天空的天色渐渐暗淡了，原本刺目的阳光也缩了回去：“罢了，由她们去吧，反正都是些身外物。”

她声音疲惫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，忽而招手唤来季嬷嬷，在对方耳畔低语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