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连祖母的面容都记不清,却清晰记得大哥唐景冲同她说,祖父镇关侯守了一辈子边关,祖母知微郡主替西梁记录了一辈子历史,他们都是西梁的忠臣良将!
大哥告诉她:“祖母说她左思右想,觉得‘景凌’这名太过锋利,说那萧家的女儿叫做阿澈,意为心明坦荡,便借此也给你取个小名,‘阿澄’,希望你神定通透,心静洞明!”
从那以后她便叫做阿澄。尽管只有唐景冲会这么叫她。唐景冲亲自教她影破刀,总说,阿澄你底子好,练得快,还真有天分!祖父祖母一定会喜欢你的!
年幼的她竟就为了那莫须有的喜欢,默默地、偷偷地,努力练了这么许多年。为了不让父亲发现,她学会了在屋顶上踩着屋脊练,影破刀的轻身快刀还真让她这么刁钻地练出来了。可是她再也没见过可能会夸奖她的祖父祖母,除了唐景冲,她从未被谁夸奖过,她的父亲只会骂她不像女子、丢唐家的脸,她的母亲怨恨她“分明这么喜欢练刀,怎就不是个男孩”。
十多年前唐景冲离家之后,唐景凌有很长时间陷入空洞。她想,大哥说的那些话,也许都是哄她的;祖父祖母会喜欢她,也许只是大哥给她编出的一个梦。可是唯一能解除这空洞的办法,竟是只有继续练刀。她只会练刀,只有练刀,直到今日,眼前这位长辈重新用一个名字唤起了那些回忆。知微郡主。她的祖母。
“……你长得很像你祖母呢……这鼻子,这眉眼……”
花玉白的声音将唐景凌重新拉回了当下。唐景凌从不知道自己像谁,微微一怔。尽管花玉白一直在看她,唐景凌却总觉得花玉白没在看她,就像白天在场中握着她手时的眼神一样。她本能地有些不适,仿佛被人看穿皮骨;但是她也能感觉到,那目光没有恶意。
“知微一直和我念叨,说她也有个小孙女,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,但眉眼有凌厉果决之气,一定不比我家的阿澈差。还说,起了个小名叫做阿澄。”
“!”
唐景凌本很警惕,花玉白与宁向舟关系亲近,想必是西梁旧民那边更有分量的人。可是花玉白的话是如此柔软,像是一个祖母般的长辈,想起了些旧事,要和她絮叨絮叨。唐景凌听到“知微”,听到“阿澄”,怎么也无法开口打断她。
“知微总是问冲儿你的事,冲儿就告诉她,阿澄身子骨特别好,练功刻苦不爱睡觉;说没忍住教了阿澄两招影破刀,可是阿澄还小,挥刀还太早;说阿澄脚上功夫练得最快,已经能上房顶啦。你看……我都知道。知微啊,知微总是念叨着,想再看看她的小孙女。”
花玉白说着说着,便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,如此认真、专注,仿佛在描摹旧人的影子。唐景凌有些僵硬,感觉到她食指指腹上有一层厚茧,抵在她的脸上,硬硬的,她如此动情地看着她,抚着她脸的手舍不得离开,像是将旧人的遗憾都要一次补完。直到唐景凌因为别扭而稍稍撇开了脸——她毕竟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隔代长辈。
花玉白并不勉强,她只是用那般慈爱的眼神看着她,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,她慢慢将布包展开,那里面正放着一块血玉,其血已暗淡失色,边缘亦有磨损,中以小篆刻着二字,知微。
“知微将它留给了我。”花玉白一手紧紧握着那块血玉,一手仍忍不住再次抚上唐景凌的脸,“阿澄,让我替知微……好好看看你。”
唐景凌只觉得胸腔被重锤了一般,她紧紧盯着那块血玉,“知微”是真实存在的、她的祖母。原来除了教她刀法的大哥,除了偷偷关照她的三姐,她还被唐家的长辈、被只见过一面的祖母心心念念地挂念着……对吗。她并不是不该被生下的、不被期待的小孩,对吗。
“孩子,别哭。”
硬硬的老茧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,为她抹去了一滴泪。那是一滴凝聚了过往二十余年的苦涩的眼泪,本是那么沉甸甸地坠在眼眶中,流下来却又如此轻盈,一抹就没有了。

